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:当今时代,不少信奉“科学”的年轻人,一边在实验室里做着严谨的定量分析,一边在手机上刷着自己的星座运势;一边在论文里引用信效度指标,一边在社交平台上用MBTI四个字母介绍自己;一边知道塔罗牌没有预测效力,一边在迷茫时抽一张牌问问方向。生辰八字、生肖运势、九型人格、AI算命......这些方法层出不穷,从古至今不缺乏信奉者。
如果只从“科学不科学”的角度看,这些现象很容易被归结为“伪科学盛行”。但这个解释无法回答的是:它们为什么会被需要,又会对人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。本文将从自然辩证法的角度,对这个问题进行讨论,阐述作者的思考。
一、科技观视角下的符号自我认知技术
从科技观的角度来看,这些符号虽然不是物质工具,但都能借助有限的类型库、意象库等手段,把抽象、庞杂的自我经验“压缩”成便于理解、便于比较、便于分享的符号单元,用于自我认知,体现出了技术性的特征。因此,我们将其统称为:符号自我认知技术。
这一类符号,虽然从表象上体现出技术的特征,但是否符合科学原理则需要另讨论。从科学的划分标准来说,波普尔提出了可证伪性,即科学理论必须存在被观察事实证伪的可能性,以此作为区分科学与非科学的标准。据此,我们可以逐个分析这些符号的科学性:
生辰八字(四柱命理):又称四柱命理,一般是将人出生的年、月、日、时转换为“四柱天干地支”,共八个字,再套上五行阴阳的生克框架,用以推演性格、财运、姻缘等。
- 一般流程:输入出生时间 → 排盘得到四柱干支 → 依据五行生克与十神关系解读“命局” → 对性格倾向和人生轨迹等作出判断。
- 其中,排盘这一步骤是机械性的规则运算,解读这一步骤则是依靠算命者的话语技巧。
- 原则上“出生时间与命运相关”是可检验的,但在遇到没算准的问题时,算命者一般都引入风水、阴德、长幼等“补丁变量”来进行事后的解释。因此,实际上不具备可证伪性,不属于科学。
- 根据相关实验,在双盲条件下,算命者“算准”的概率和随机几乎没区别。
星座与占星术:是现代在中外较为普及的方法,以黄道十二宫和行星位置为基础进行解读。
- 一般流程:基础的星座是根据出生日期直接确定太阳星座,而较为复杂的占星术则是根据精确出生时间绘制本命盘 → 解读行星落座、宫位与相位 → 解读得到关于性格、关系模式和人生主题的故事。
- 它的解释足够模糊,不具备可证伪性、无法通过双盲检验,因此不属于科学。波普尔以占星术为伪科学的典型。
塔罗牌:由78张组成的符号牌,能通过抽牌、牌阵排列来解读。
- 一般流程:提出问题 → 洗牌抽牌 → 依据牌面意象(大阿尔卡那的原型形象、小阿尔卡那的情境符号)和牌位关系进行解读。
- 不依赖出生这种先天的因素,而是后天随机抽取的图像、当下的心理状态。
- 不存在因果机制,可以用投射的理论来解释:模糊的牌面意象是投射载体,算命者通过话术引导人将自己的经历等叙述出来。
- 几乎没有可被反例推翻的明确预测,因此不具备可证伪性,不属于科学。
MBTI:全称为迈尔斯-布里格斯类型指标,是基于荣格心理类型理论发展出的、四维二分人格分类系统,共有16种类型。
- 一般流程:填写量表 → 在四个维度(E/I、S/N、T/F、J/P)上分别被归入一侧 → 得到四字母类型标签 → 阅读理解类型描述
- 具备一定的心理测量学基础,但信效度上存在严重争议。根据相关研究,其内部一致性系数在0.845—0.921之间,但重测信度极低,约50%的受访者在5周后重测时落入不同类别,另有研究报告39%—76%的参与者在短间隔后得到不同类型。
- 量表维度和类型分布是可以通过统计检验的,因此具备一定的可证伪性,具备科学原理。然而,其理论基础——大五人格将人格特质视为连续的分布(参考人的意识及四大功能),但MBTI却将每个维度上强行二分化,把连续分布压缩为离散分布,损失了大量信息,导致了整体可证伪性偏弱。
九型人格:将人格划分为九种相互关联的类型,以九角星图形表示类型之间的连接关系,起源于宗教传统。
- 一般流程:填写问卷 → 确定基本型、侧翼 → 阅读理解该类型的核心动机、恐惧和发展路径等。
- 无法证明人类心理只回应九种人格模式,因此不具备可证伪性,不属于科学。
血型性格论:将ABO血型与气质、性格类型对应起来,主张同一血型的人共享特定的人格特征。
- 一般流程:知道自己的血型 → 对照A/B/O/AB四类性格描述 → 认领类型特征。
- 科学原理:提出“血型与性格相关”的明确可检验命题,符合可证伪性,但已被大量研究所否定,因此它不属于科学理论,是被否证的伪科学说法。
生肖运势:以十二生肖(年支)为基础,结合流年干支,推断某生肖在特定年份的运势吉凶。
- 一般流程:知道出生年份对应的生肖 → 阅读流年运势描述 → 将吉凶判断与自身经历对号入座。
- 出生年份的生肖与人格之间没有任何已被证实的机制,同样不具备可证伪性,不属于科学。
AI算命:以大语言模型和算法为媒介的算命、占卜和命理生成实践,2025—2026年间在年轻人中流行,常被称为“赛博玄学”。
- 一般流程:向AI输入出生信息或问题→模型生成命理分析、运势判断或“建议”→用户阅读并可能据此调整行为。
- 科学原理:大模型本质是概率模型,输出为概率生成,具体的预测虽然是可以检验的,但作为系统本身是可随时改写的,作为体系不具备可证伪性。
总的来说,生辰八字、星座与占星术、塔罗牌、九型人格、生肖运势均不具备可证伪性、不可归类为科学,血型性格论则是已被否证的理论,MBTI是整体可证伪性、可信度偏弱的方法。
二、“准确感”的产生机制
因此,这些方法在科学上大多站不住脚。那么,为什么仍然有那么多人觉得这些方法很“准”,能够反映其真实的自我?从科学原理来说,这种“准确感”的产生机制是:
- 确认偏误和巴纳姆效应让能产生“准确感”的信息更容易被获取。根据确认偏误的原理,人们倾向于寻找、解读能够支持自己已有信念的信息,同时忽视或低估与之相悖的证据。类似地,由于主观验证作用,人们倾向于相信符合自己信念的信息,这是一种典型的认知偏差,称之为巴纳姆效应。
- 已有标签的信息会产生引导作用,强化这种“准确感”。根据观察渗透理论,任何观察都受到既有理论知识的渗透,不存在绝对中性的客观观察。一旦获取了这些标签带来的信息,就会潜意识中引导对事实的观察结果和行为,并反过来验证标签的正确性,形成一种闭环。同时,命中其标签的事实则会让人更容易记忆、传播,未命中的则反之,这种幸存者偏差会强化这一闭环,进而加深“准确感”。
即使符号系统的内容完全不同,它们产生“准确感”的方式却非常类似。可以说:它们显得“准”不是因为揭示了天然自我,而是因为利用了可重复、可检验的认知偏差。
三、人工自然观视角下的符号自我建构
更深入一层来说,这些符号是如何实现从“天然自我”到“符号自我”的跨越,完成符号自我的建构?这里引入人工自然观的视角进行分析。
作为自然辩证法中的一个重要概念,人工自然观通常指的是人类通过技术改造物质自然界,即人类通过实践创造了既有自然属性、又有社会属性的“第二自然”。正所谓“改造世界、认识自我”,人类不仅在改造外部自然,也在通过符号技术重构对“自我”的理解。八字、星座、MBTI、塔罗牌等,正是因为被反复使用、被社交反馈强化、被平台算法分发,才逐渐成为一种符号层面的人工自然,能够让人们不再觉得“我在使用一个标签”,而是觉得“我本来就是这种类型”。
根据符号的理论,这种符号层面的人工自然是人主动创造符号来理解自己,体现出了人的能动性;同时,过度使用这些符号,也会固化对自我的理解,形成对自己“贴标签”的机制。因此,必须发展自我主体意识,避免被这些符号知识训化。
从这些符号的共性来说,它们都具备静态的、类型学的特征。八字用五行生克、星座用十二宫、MBTI用四个字母,都是对自我的抽象规定。正因为此,其局限性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讨论:
- 自然辩证法强调,科学认识要从简单的抽象规定出发,逐步在思维中再现事物的丰富具体性。真实的自我是“许多规定的综合,是多样性的统一”,而这些符号仅有抽象、缺乏具体化再现的这一过程。
- 辩证自然观强调自然界处于普遍联系和永恒运动之中,意味着自我也不是固定不变的实体,而是在实践和社会关系中不断生成的过程。这些符号往往假设有一个固定的“命局”或“类型”等待被发现,而不注重自我在实践中发展的这一特征。
四、符号自我认知技术的异化
符号自我认知技术通过前文所述的机制得以体现出“准确感”,并经不断地传播、使用,逐渐成为一种符号层面的人工自然,实现从“天然自我”到“符号自我”的跨越。在这一过程中,处于社交环境内的符号也可能发生异化,产生意料之外的效果。自然辩证法的科技观中,异化是指人类创造出来的力量反过来支配人,而这些符号自我认知技术的异化则更加隐蔽。
例如,一个MBTI标签,最初是认识自我的起点,但当它被算法推荐反复强化、被社交反馈固化为“我就是这样的人”、被招聘或社交场景当作分类依据时,它就可能变成自我设限的终点。“我不适合做需要社交的工作”被反复说出,减少的尝试又让这个判断看起来越来越“准确”。由此,逐渐构成一个闭环:标签引导行为,行为验证标签。
这种异化的根因是这些符号的“不透明性”,而人对其的使用方式则使其得以凸显。古代算命者可以通过占星术、生辰八字等的解释过程,将自己的思想、意图灌注其中,从而影响甚至主导他人。在当代,新鲜的AI算命方法看似是个性化、定制化的,实际上仍然依赖基于概率的“黑箱”算法,仍然是不透明、不可解释的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技术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延续了旧的关系。
五、社会论视角下的治理手段
虽然这些符号自我认知技术,都具备或多或少的不科学性、不完备性,但俗话说“存在即合理”,它们仍然因回应了不可替代的社会性的需求而得以繁荣。
根据社会论的核心判断,社会意识需要从社会存在中得到说明。
当代快节奏社会下,个体所能感知到的确定感的匮乏、归属感的焦虑,以及压力环境下所需要的情绪减压和微决策外包,都使得这一类工具愈发能找到自己的适用场景,成为被依赖的叙事身份技术。
任何一种技术的社会功能是双重的:它既是推动历史前进的伟大杠杆,也在特定社会条件下可能发生异化。符号自我认知技术的盛行,根植于社会结构中的意义需求和确定感危机,既可能因标签固化限制个体发展、因算法推荐加剧焦虑和成瘾,也可能服务于人的自我感知、让个体找到存在的意义。
因此,从治理的角度来说:不能简单地将其视为“伪科学”并予以禁止,而应该引导其服务于人的自我理解和发展,尽可能摆脱平台流量和标签固化。
说到底,符号是工具,不是牢笼。人创造符号来理解自己,这是能动性;但当符号反过来固化对自我的理解时,就需要自然辩证法的清醒来提醒我们:自我是在实践中不断生成的,任何标签都只是起点,不是终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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