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数字时代,电子购票已经成了大多数人的选择。你一定在尝试过在平台上购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、刷脸进站上车,或和朋友一起蹲点抢一张热门演唱会的门票。在这些过程中,12306、大麦等大型票务平台已经成为许多用户的选择,它们的使用体验各不相同,反映出背后的票务分配逻辑不同。
当票务平台掌握稀缺票源的分配权,它便不再只是交易中介,而在一定程度上行使着准公共权力。因此,抢票难、黄牛票等由票务平台分配规则带来的问题,如,实际上是数字时代的公共治理问题。本文将对现今热门票务平台的案例进行调研,进而从公共管理学科视角出发、讨论数字时代的公共治理问题。
案例1:12306平台
在中国铁路尚不发达的以前,买票还需要到车站人工售票窗口或者机器售票处,并手持纸质票上车。小时候,坐火车的记忆,就伴随着长长的队列、红底白边的纸质票、车站大厅的泡面味儿。
直到2011年,属于我国的铁路电子票务系统——12306平台才终于上线。然而,仅仅上线半年后,2012年春运时系统即因瞬时访问量超14亿次濒临崩溃。彼时,现任12306平台技术部主任的杨立鹏回忆:“售票窗口排起长龙,网友吐槽‘抢票比高考还难’。”
自此,国家深刻意识到铁路电子票务系统的复杂性,并由铁道部牵头、组建了专门的团队,结合即时正在兴起的电商市场经验进行攻关。次年春运,升级后的系统高峰日售票量从60万张跃升至120万张,成功化解“雪崩式瘫痪”危机。此后,12306平台逐年迭代,截至2024年底,全路累计发售电子客票185亿张,为铁路节约票纸154亿张,降低社会总出行成本上千亿元,成为交通领域超大规模实时交易系统的典范[1]。
在技术上,12306平台针对我国铁路海量高并发访问的场景、席位动态裂变式的访问逻辑,引入异步交易排队技术、设计“分时分区”购票策略,并从多个方面对系统进行深度优化,包括但不限于:
- 开创铁路旅客服务记录PSR模型:实现实名制验检毫秒级处理
- 引入智能调度算法:将余票计算复杂度降低90%
- 实现人脸识别并行运算:压缩进站核验时间
- 建立国产化数据库:采用本地盘双机微集群虚拟化技术“保障极端流量下的系统韧性
- App设立“敬老版”、开发了语音购票和人工客服直接下单功能,简化购票流程、为不熟悉智能手机的老年人提供便利
如今,12306平台给我最直观的体验就是简洁、高效,在查票、购票、进站、上车的各个环节都十分便捷。除了一般长途票的直接购买外,我们常常在购买区间票、短途票时发现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——“长途有票、短途无票”。根据调查,其根因在于:12306平台采用长途优先、兼顾中短途的原则,而非简单的“先到先得”。其票额分配的逻辑是:
车票起售时——优先只开放长途区间:
- 行程远、车次选择少、替代方案有限的长途旅客最需要长途票
- 把有限的长途车票优先分配给最需要的人
- 中短途区间乘客:加入候补队列
车票起售1天后——动态调整票额分配:
- 结合余票情况、“候补池”内的真实需求,计算可分配票额
- 将部分剩余长途票额精准投放到中短途区段,兑现候补订单
- 精准满足中短途旅客需求
开车时刻临近:将未售出的剩余票额不限区间投向市场
- 遵循“先到先得”原则,且候补旅客享有优先权
- 为未能提前规划、或临时改变行程的旅客提供机会
在这种宏观的策略下,微观上,仍然会有部分旅客存在“买长乘短”的行为,这会导致长途区间旅客买不到票、购票者承担了不必要的票款,同时会在宏观上形成失真的需求数据,误导运力研判,人为制造“虚假紧张”[2]。只有每一位出行者都理性购票、诚信出行,铁路部门才能根据真实需求精准配票。
因此,我认为:必要的宣传是需要由官方牵头展开的。一方面,需要通过宣传,让公众理解这套规则背后的逻辑,减少“买长乘短”的行为;另一方面,需要引导公众善用候补购票功能,特别是让携程、智行等第三方平台抢票功能的潜在用户意识到:12306平台的候补功能中,退票和增开席位会优先退回候补队列,黄牛机器再快,没票也抢不到,因此第三方加速包基本是心理税,候补不到只是宏观上运力不足的原因。
案例2:大麦平台
近年来,随着消费水平的上升,越来越多的公众群体开始将听演唱会等作为娱乐手段,这也使得演出市场越来越大。还记得第一次替朋友在大麦平台上抢票,即使只是一个音乐会的座票,也是发动了十多位朋友、各自在手机上蹲点,准时在界面上反复点击不同颜色的座位、点击抢票,然后被一次次地卡出界面、提示“票已被抢走”。
诚然,大麦等票务平台都具备一些被普遍感知到的核心痛点:购票难、退票难、黄牛炒票、投诉无效
- 购票难:线上抢票往往需要定时卡点,还需要多个人同抢一张票,付出极大的时间和社交成本。抢票时也不是简单填写意愿,而是在座位池中随机挑选,成了“看运气”
- 退票难:大麦长期以 “票品特殊、时效性强” 为由设置极高的退票门槛,哪怕演出尚未开票、不影响二次销售,也往往无法全额退款;允许退票的场次,普遍要收取20%-30%的高额手续费;遇到不可抗力的特殊情况,退票流程更是繁琐到近乎刁难
- 黄牛炒票:大麦平台开票即秒没,可闲鱼、黄牛手里永远有大量高价票,甚至支持 “进场后确认收货”。明明已经实行实名制购票入场,二级市场的票源却从未断绝,不禁让人怀疑 “官方黄牛” 的存在
- 投诉无效:消费部发布的《2025年度票务平台投诉分析报告》指出:大麦网全年投诉量约2.11万件,大幅领跑全行业,投诉解决率却仅有3.8%,堪称 “投诉最多、处理最慢”[3]
根据搜集到的资料[4],演唱会的票务乱象,表面看是“黄牛”在捣鬼,根源却在票源的分配机制:
- 国家规定“实名购票、实名入场”制度、向市场公开销售的门票数量不得低于核准观众数量的85%
- 然而,热门明星演唱会的官方公售票比例远未达到这一要求,部分甚至低于30%
- 大量门票被主办方以“内部票”“邀请函”“工作证”等名义截留,通过黄牛渠道高价兜售,“代拍”“录信息”“邀请函”等新型手段层出不穷,让强实名制的效果大打折扣
- 监管部门执法时面临甄别难、取证难、处罚难的局面,更让治理陷入僵局
随着演出票务行业越来越发达,其马太效应也越来越强。像大麦平台这样的“市场地位稳如磐石,用户口碑一路滑坡”的现象,和当年的携程如出一辙,两者都是占据行业绝对主导地位、掌握规则制定权,但却利用市场支配地位设置不公平条款,消费者权益受损却缺乏替代选择。携程最终领到了51.79亿元的反垄断罚单,给所有平台型企业敲响了警钟,针对大麦等平台的治理应该也不远了。
案例3:美国TicketMaster平台
大麦平台是中国演出票务市场最大的主导者,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国,也存在着一个类似定位的平台——TicketMaster。
TicketMaster在市场上表现为垄断结构,以排他性合同控制着美国超过70%的大型演唱会场地,并利用对露天剧场的所有权,强制使用其剧场的艺人同时使用其推广服务,形成闭环控制。网络上,对其的控诉包括但不限于以下方面:
- 定价不透明:Ticketmaster鼓励采用动态定价机制,“推动艺人积极扩大动态定价的使用”并促使艺人在面向公众发售之前就将门票投放至转售市场,将分配权力从明确的排队规则转移到了不透明的算法计算之中[5]。
- 官方黄牛:Ticketmaster与票务经纪人“协调”,允许后者获取数百万美元的票源,甚至通过名为TradeDesk的软件平台为经纪人提供技术支持以突破购买上限,再在其二级市场上转售[5]。这意味着平台在三个节点收取费用:经纪人一级市场购票、二级市场转售、粉丝最终购买。
即使这样,该平台在美国仍然没有得到官方的治理。多个州联合上诉后,2026年3月,美国司法部突然与其母公司Live Nation达成和解,引发众怒,33个州拒绝接受,选择继续诉讼[6]。这说明:当分配平台的垄断权力足够强大时,它甚至能够影响监管过程本身。
思考1:票务平台背后的分配逻辑
12306平台的成功,证明了:在线选座、电子票、人脸识别入场等技术没有多高的壁垒,不同票务平台的分配逻辑背后,反映的是其治理的意愿而非技术水平。对三个平台的所有权性质、分配权力来源极其分配逻辑对比如下:
| 12306 | 大麦 | TicketMaster | |
|---|---|---|---|
| 所有权性质 | 国有公共基础设施 | 私营平台(阿里旗下) | 私营垄断企业(Live Nation子公司) |
| 分配权力来源 | 国家背书、公共授权 | 市场垄断地位,受公共政策约束 | 市场垄断地位,已成功抵御了多次公共监管尝试。 |
| 分配逻辑 | 候补排队,“时间优先、顺序兑现” | 秒杀抢票、先到先得 | 动态定价、价高者得 |
可以看出,平台的所有权性质、分配权力来源,决定了分配规则的公平程度:
- 12306的候补机制本质上是用算法模拟“排队”,在规则层面实现“先到先得”的朴素公平。这种模式的治理含义在于:它不否认稀缺性,但拒绝将稀缺资源的分配完全交给支付能力和技术手段。
- 大麦网在“一口价秒杀抢票”基础和国家“强实名制”的要求下,所在的生态位类似于演出界的12306,都是在一个相对规范、规则明确的环境里,执行简单和确定性的卖票任务。然而,当规则由公共政策框定而执行由商业平台承担时,平台缺乏内生的公平分配动力。
- Ticketmaster没有国家公共政策的强约束,它不仅不追求分配公平,而且主动利用算法制造价格不确定性、实现最大化收益,还反过来利用垄断地位扭曲市场、侵蚀监管过程的公正性。
因此,在数字时代,这些票务平台的分配逻辑背后,正是公共治理的问题:
- 当分配规则由公共机构设计并以公共性为第一原则时(12306),平台成为治理工具
- 当分配规则由私人资本设计并以利润为第一原则时(Ticketmaster),平台成为治理对象
- 当规则由公共政策框定但执行交由商业平台时(大麦),则出现治理意愿与治理能力的错位
思考2:票务平台为什么需要公共治理?
经济学用排他性和竞争性来界定物品的分类,依照此框架:
- 火车票:对应的运输服务,在我国属于准公共物品,但由于运力的稀缺性,其消费也具备一定的竞争性,严格上更接近受公共规则约束的私人物品
- 演唱会门票:具备完全的排他性、竞争性,属于私人物品
按此定义,演唱会门票作为私人物品,通过市场逻辑销售是合理的。然而,物品的消费属性是一方面,分配过程的公共性则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。当票务平台作为分配机制的制定方,行使分配这些私人物品的权力时,就会直接影响着消费者权益、市场公平和社会信任,而这些是公共治理关注的问题。
因此:判断是否需要公共治理,关键不在于物品的属性,而是干预目标是否导致了市场失灵和公共性问题。票务平台的分配机制不合理,会导致上述公共性问题,因此需要公共治理介入,使用政策规则进行矫正。其治理目标,也不是替代市场定价,而是要求平台履行信息披露、公平交易、消费者权益保护等公共责任。
拓展:从票务平台到国家级公共服务平台
票务平台的启示不止于票务,在数字时代,平台型政府的概念逐渐兴起:国家与公民之间正在形成一层日常化、规则化的数字连接基础设施,形成大量的国家级公共服务系统。
在我国,更多的国家级公共服务系统正在被数字化,如个人所得税APP、电子社保卡、医保码等。这些平台的共同点在于:通过数字身份确定权利主体,借助平台规则确保分配过程的公平性,使得国家得以在数字空间中直接定义资格、分配资源、监控公平。
References:
- [1] 以青春代码,护万里通途——记2025年度“中国青年五四奖章集体”中国铁道科学研究院集团有限公司铁路12306青年技术攻关团队(https://www.stdaily.com/web/gdxw/2025-05/04/content_334825.html)
- [2] “长途优先”答好春运民生考卷(https://baijiahao.baidu.com/s?id=1857172931389067300&wfr=spider&for=pc)
- [3]票务界“携程”大麦网说自己拦了60亿次黄牛,但观众为何不买账?(https://www.100ec.cn/detail--6663193.html)
- [4]票务乱象如何破局-原创频道-西安网(https://o.xiancity.cn/system/2026/06/15/031256312.shtml)
- [5]https://ag.nv.gov/News/PR/2026/Attorney_General_Ford
- [6]https://www.theguardian.com/us-news/2026/apr/03/senators-ticketmaster-ticket-fe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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